那 137 对分开养的双胞胎，替所有“照着书养老二”的父母松了绑

这些话你大概都听过：

• “老大稳重，老二皮，天生的”
• “我照着老大的方法养老二，怎么养出来完全两个人？”
• “性格是天生的，改不了”
• “智商 70% 靠遗传”

前两句是父母的困惑，后两句是网上的定论。四句话背后其实是同一个问题：一个人的性格、脑子、脾气，到底有多少是生下来就定了的？

先说清楚，标题里的”本性”，不是善恶那种人性，而是你的性格、智力、兴趣、看法，这些让你成为你的东西。

要回答它，得找到一种很特别的人：基因一模一样，却从小在两个家里长大。1979 年起，美国明尼苏达大学花了 20 年，找到了 137 对这样的人。今天我把这项研究从头讲一遍，包括它最常被讲丢的后半段。讲完你会发现：前两句困惑有解，后两句定论，恰恰是这项研究自己反对的。

一、两个吉姆

1979 年，美国俄亥俄州，两个 39 岁的男人第一次见面。他们是同卵双胞胎，出生 4 个星期就被两家人分别收养，两家都给孩子取名叫吉姆。

两个吉姆一见面，越聊越不对劲：两个人的第一任妻子都叫琳达，离婚后娶的第二任都叫贝蒂；小时候养的狗都叫托伊；都爱做木工；都从 18 岁起有偏头痛；连去佛罗里达度假，去的都是同一片海滩。

这个故事上了报纸。明尼苏达大学心理学系一个本科生把剪报递给了教授鲍查德。鲍查德一看就明白，这是可遇不可求的机会：基因完全一样的两个人，在两个家里长大，几十年后刚刚重逢，彼此还没来得及互相影响。他想马上把两人请来做一整套测试，可手头没有这笔经费。他跟《纽约时报》的记者说，钱他去”讨、去借、去偷”也要凑出来。一个星期后，两个吉姆到了明尼苏达。

而这项研究一做就是 20 年。到 1999 年收尾时，一共评估了 81 对分开养育的同卵双胞胎和 56 对异卵双胞胎，来自美国、英国、澳大利亚、加拿大、中国、新西兰、瑞典和西德。

先把一件事说清楚：两个吉姆身上那些”太巧了”，鲍查德自己后来说过，其中有一部分就只是巧合。他打过一个比方，两个陌生人在酒会上聊上 50 个小时，也能翻出几件”太巧了”的事。研究团队后来给这类相似另起了一个理论名字，叫”涌现性状”，意思是某些特点要靠一整套基因的组合才会出现，所以不在家族里遗传，只有同卵双胞胎才共享。但不管哪种解释，1990 年发表在《科学》杂志上的那篇论文，对这些巧合一个字都没提。它讲的是相关系数。

二、一周 50 小时

这项研究的逻辑很简单。同卵双胞胎是同一个受精卵分成两半长出来的，基因完全一样。如果这样两个人从小在两个家里长大，成年之后还有很多相似，那这些相似的部分，大概率就是基因的功劳；不像的部分，就是环境的功劳。社会已经替科学家做好了一个没法在实验室里做的实验：基因相同，环境不同。

每对双胞胎都来明尼苏达住一个星期，做大约 50 小时的测试：4 套人格量表，3 套职业兴趣问卷，2 套智力测验，生活史、精神科、性生活史三种访谈，身高、指纹、血压、脑电全部测一遍。

有三个细节值得说。

一是先验血、比指纹，确认真是同卵，认错的概率不到千分之一。这一步不能省：异卵双胞胎的基因只有一半相同，跟普通兄弟姐妹一样，而不少双胞胎自己也说不准是同卵还是异卵。混进来，“基因完全相同”这个前提就不成立了。

二是智力测验由两位专业的心理测量员，同时在两个房间里分别施测。这是为了防止主试心里有了”他们应该很像”的期待，就不自觉地把分数测得更像。

三是团队会仔细记录每对双胞胎的养家：养父母念过几年书、家里有没有电动工具、帆船、望远镜、艺术品、一整套的大词典。这些记录后面要用。

1990 年，他们把前 56 对同卵双胞胎的结果发在了《科学》杂志上。

三、分开养的，和一起养的，一样像

他们用了一个很聪明的对照：拿分开养的同卵双胞胎，去和一起长大的同卵双胞胎比。按道理，如果”同一个家”很重要，那一起长大的双胞胎，应该比分开长大的更像才对。

结果不是这样。下面的数字是相似程度，1 是一模一样，0 是毫无关系：

测什么	分开养	一起养
智商	0.69	0.88
性格（11 项人格量表均值）	0.50	0.49
宗教态度	0.49	0.51
传统还是开放（认不认同守规矩、尊重权威、传统道德）	0.53	0.50

智商这一项，一起养的确实更像一些。但性格、宗教态度、传统还是开放，分开养的和一起养的几乎一样。

你可以想象这个画面：两个人，一个在天主教家庭长大，一个在犹太家庭长大，几十年后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填问卷，答出来的性格、兴趣、对世界的看法，跟一起长大的双胞胎差不多像。这不是我编的画面。研究里真有这样一对：1933 年生于特立尼达，出生几个月父母就分开了，哥哥随母亲回德国，在战时的德国长大，进过希特勒青年团；弟弟随犹太父亲留在特立尼达，后来去了以色列，在海军服役。兄弟俩 21 岁那年在德国见过一面，话不投机；直到 1979 年，两人四十六岁，才在明尼苏达再次坐到一起，做完了那一整套测试。研究团队说，这是他们见过的成长背景差异最大的一对同卵双胞胎。

研究团队还专门查了一件事：会不会是两家养父母本来就很像，所以孩子才像？他们把每对双胞胎两个养家的条件一项一项对比，再算这些条件能解释多少相似。结果，任何一项最多只能解释 0.03，几乎可以忽略。

于是，1990 年那篇论文写下了两个结论：第一，基因对人的行为差异有普遍而显著的影响；第二，对很多心理特质来说，“在同一个家里长大”这件事的影响，小到可以忽略。

论文里有一句话，后来被引用了无数次：“到目前为止，调查过的每一种行为特征，从反应速度到宗教信仰，人和人之间的差异里，都有相当一部分和基因有关。这件事已经不需要再争论了，该考虑的是它意味着什么。”

读到这儿，很多人就停了，然后得出结论：父母没用。可同一篇论文的后半段，讲的恰恰是反过来的事。

四、不是环境没用，是盯错了地方

先看智商那个 0.69。论文里附了一张图，把每对双胞胎智商差几分画了出来。大多数对，差的分数跟同一个人隔一段时间考两次差不多。但也有一对，两个人差了 29 分。

研究团队是这么说的：我们不是没有找到环境影响的证据，在个别人身上，环境的影响非常大；我们没有找到的，是心理学家一直以为最重要的那几种环境影响。

心理学家一直以为最重要的环境，是父母念过几年书、家里有多少钱、书架上有多少书、爸妈是严厉还是温和。而这项研究说的是：这些条件，家里两个孩子是一样的；可正是这些一样的条件，并没有让两个孩子变得更像。

那孩子的差异从哪儿来？

后来有人做出来一个数字，我觉得比整篇论文都扎心。心理学家普洛明找同一个家里的两个孩子，请父母、孩子和旁观者三方，分别给每个孩子在家里受到的对待打分，再看两个孩子的分数像不像。父母打的分，两个孩子几乎一样，相似度 0.70，也就是父母觉得自己一视同仁。孩子自己打的分，两个人就对不上了，相似度只有 0.25，在孩子眼里，自己和兄弟姐妹受到的对待很不一样。旁观者打的分，更接近孩子的版本。

也就是说，同一个家，两个孩子过的是两个童年。父母以为自己给的是同样的养育环境，但孩子感受到的不是。

而且论文自己也说了三种情况，在这三种情况下，同一个家会把几个孩子往同一个方向塑造，让他们变得更像。第一种，父母如果对家里所有的孩子都严重地忽视、虐待，那这个家就会在每个孩子身上留下同样的印记。第二种，有些父母特别有感召力，认定了要让所有孩子都信同一件事、走同一条路，这样的父母有时候真的能把所有孩子都带上同一条路。第三种，在所有测过的性格特点里，有一项，一起长大的孩子确实会更像，就是”愿不愿意跟人亲近”。

所以论文的原话是：“我们的发现，并不意味着养育没有持久的影响。”

五、“智商 70% 靠遗传”是怎么被讲错的

先看它的来处。1990 年那篇论文说，分开养的同卵双胞胎智商相似度大约 0.7，所以，“在这群人里”，智商差异的大约 70% 和基因有关。

注意那个限定。论文接着写了三句话，教科书一般不引：

一，这批人里没有一个智力落后的，绝大多数在美国中产家庭长大；二，这个数字不应该外推到社会上还存在的那些极端恶劣的环境；三，智商是可以提高的，过去几十年，14 个国家的平均智商都在涨。

后来有人真的去查了极端环境。2003 年，心理学家特克海默找了 320 对 7 岁的双胞胎，其中一大半来自贫困家庭。结果是：在富裕家庭里，智商差异主要看基因；在贫困家庭里，智商差异 60% 来自家庭环境，基因的作用接近于零。环境差到一定程度，基因根本没机会说话。这个结果后来在美国的几项研究里又重复出来了；在欧洲的研究里没有出现，一种解释是欧洲的福利和教育比较均等，那里的贫困没有美国那么极端。

第二个数字。2015 年，有人把 50 年来全世界 2748 项双胞胎研究、1 万 7 千多项特征、1400 多万对双胞胎放在一起算了一遍：这一万七千多项能测的特征，平均遗传率是 49%。差不多一半。不是 70%，也不是 0。

第三个数字。到了 DNA 时代，2018 年，科学家拿 110 万人的基因组去找和受教育年限有关的基因，找到了 1271 个位点。可拿这 1271 个位点去预测一个人会念几年书，只能说明其中一成多一点的差别，大概是 11% 到 13%；剩下的八九成，这些位点说不清。

三个数字放在一起，很多人会糊涂。其实三个都对，因为”遗传率”这个词不是大家以为的那个意思。它不是说”你的智商 70% 来自爸妈”，它说的是：在一群人里面，人和人之间的差异，有多大比例跟着基因差异一起变。它是一群人的统计数，不是一个人的配方。换一群人，数字就变。

原文自己举了一个例子。在美国，棒球打得好不好，看起来遗传率很高。为什么？因为美国是个棒球国家，差不多每个男孩都有机会打棒球，环境这一头拉不开差距，剩下的差距就只能是天赋的差距了。而说什么语言、信什么教，不管在美国还是在苏联，遗传率都会很低，因为各家教给孩子的差得太多了。论文的原话是：“一个心理特质的遗传率，反映文化的程度，不亚于反映天性的程度。”

换句话说，遗传率高，可能只是说明这个社会给每个人的机会差不多，环境拉不开差距，剩下的差距才显得是天生的。

六、基因是通过”让你挑环境”起作用的

那基因到底是怎么起作用的？这是这篇论文最后一节讲的事，也是它最常被讲丢的一节。

原文说：同卵双胞胎之所以这么像，不是因为基因直接写好了性格，而是因为一样的基因，让他们大概率会给自己挑出一样的环境。

它举的例子是气质。一个天生活泼、爱冒险的小孩，和一个天生安静、胆小的小孩，在同一个家里，会引出父母不一样的反应；长大一点，一个往操场跑，一个往书房钻；再大一点，交的朋友、选的专业、找的工作，都是自己挑的。基因一路推着你，去挑那些合你脾气的经历。

这个机制后来有一个很直观的证据。小孩子的时候，兄弟姐妹智商像不像，有一半左右是养育环境决定的；年龄越大，智商跟基因的关系越强，到了十八九岁，遗传率能到 0.8，而养育环境的分量降到 0.1 左右。不是基因变强了，是人长大以后，越来越多的环境是自己挑的。

所以论文最后一段的意思是：人和人的差别，直接的原因确实是各自的经历，这一点，连最坚定的”环境决定论”都说对了；只不过，一个人会有什么经历，很大程度上是他自己挑的，而怎么挑，背后一直有基因在推。论文管这个叫”天性经由教养”：天性不是绕过教养直接起作用的，它是通过教养这条路起作用的。

接下来这句，教科书一般不引，我觉得才是这项研究给父母的答案：既然天性要走教养这条路，那哪怕一个特点的遗传率很高，你照样可以去干预；而且，干预越是贴合这个孩子自己的天分和脾气，就越管用。

七、说回我们自己：父母能做的三件事

一是，养育孩子就像是给他菜单，但你无法替他点菜。你能决定家里有什么：有书，有乐器，有人说话，有地方跑。但吃哪一样，是孩子按他的基因去挑的。

二是看气质，别看标准答案。老大往操场跑，老二往书房钻，这是两套不同的基因在挑不同的东西，跟谁养得好没关系。我们要做的，是依据他们的选择去做引导。

三是别复制粘贴。照着老大的方法养老二，养出来不一样，也是正常的，因为基因和气质并不相同。

再补一句给所有的人：你现在的性格、兴趣、脾气，很大一部分是你一路自己挑出来的。它没有在你出生那天就打印定稿，你今天也仍然能做选择，且正在做选择！

论文里还有一句话，我很喜欢，翻成大白话是：基因唱的是一支从远古传下来的老歌，有时候我们可以不跟着它唱，但假装听不见，那就是自己骗自己了。

八、争议

这项研究从发表那天起就一直有人批评，批评的话说得都挺重。我只讲双方各自站得住的地方。

批评者说，所谓”分开养”，很多对在参加研究之前已经重逢很多年了。论文自己的表 1 就写着：每对双胞胎在测试之前，平均已经有两年多的来往，最多的一对来往了 24 年。研究团队并没有把每一对的详细资料公开，1991 年有几位科学家写信给《科学》杂志，要求以能让外人独立核对的格式发表，没有得到。而且，这项研究最大的一笔钱，来自一家以支持优生学出名的基金会，论文致谢里排在第一位。

研究团队的回应是：来往时间的长短和相似程度没有关系，这是他们自己算过并且公开的，四个接触指标与智商差异的相关全都不显著；个人资料不公开，是因为大学伦理委员会要求对参与者保密，这些人到今天都还能被认出来；至于钱，鲍查德的原话是，没有那笔钱，研究早就做不下去了。

我自己的看法是：明尼苏达的数字，后来确实被修正了，70% 变成了大约一半。但”基因影响真实存在”这件事，没有被推翻，连行为遗传学内部最有名的”降温派”特克海默，也不接受全盘否定双胞胎研究的说法。真正被推翻的，是大众版的那句话：“分开养的双胞胎一模一样。”

九、另一个实验

最后要交代一件事。

明尼苏达找的，是那些已经被分开的人，成年以后自愿来参加，结果全部公开发表。

但在纽约，有人真的动手制造了这个实验。二十世纪六十年代，一家收养机构和一位精神分析师合作，把送来的同卵双胞胎、甚至三胞胎，故意分给不同的家庭，养父母不知道孩子还有一个双胞胎，也不知道自己在被研究。研究者定期上门”回访”，一访就是十几年。

直到 1980 年，其中三胞胎里的三个男孩在大学里偶然认出了彼此，事情才曝光。研究立刻停了，但结果一个字都没有发表，档案被封存在耶鲁大学，要到 2065 年才能打开。三兄弟里，有一个后来自杀了。2018 年有一部纪录片讲这件事，叫《孪生陌生人》。

同样一个科学问题，一边靠志愿者，一边靠隐瞒。而被制造出来的那个实验，什么结论都没有留下，只留下一份封了 75 年的档案。

所以”人的本性是天生的吗”，对科学家来说，还有另一半问题：为了得到答案，你有权做什么？

这是这项研究留给我们的两件事：一个关于天性的答案，和一个关于科学该怎么做的教训。

十、聊两句

下面有个投票，选一个最像你的。

评论区说一件你爸妈”一视同仁”、但你和兄弟姐妹感受完全不一样的事；独生子女可以说说，你和发小明明在一个院子里长大，哪儿最不像。

下一期讲视崖实验：把刚会爬的婴儿放在一块玻璃上，看他敢不敢爬过”悬崖”。

这个系列讲到第六期，会讲一个关于睡眠和做梦的实验，那是我本行的事。如果你正被睡不着困扰，回复【睡眠】，我整理了一份《7 天睡眠自助包》：睡眠日记模板、睡眠效率计算器、关于睡眠的 10 个常见误区、刺激控制的 5 条规则。全部免费，也不需要加我微信。